HERMES

那年,我刚刚搬进大阪府的和人小区,这是个国际住宅区,家家户户都插着不同的小国旗.但是,开车进去的时候,还是会有几家没有小旗子的.

说实话,一个人的生活的确很不错,但是在你需要帮助时,或者生病时,没有个人照料着,又会觉得很孤独.

第一次见到你,并不是在礼节性的到你家来打招呼时,而是你偷偷在阳台上看我抽烟.

"你好!" 我出于礼貌,向你打了招呼,因为你们家门上是没有插小旗子的.

你慌慌张张的拉起窗帘遮住脸,半久才悄悄瞄我一眼,"你,你好."

......



然后过了一个星期,你在阳台上,哼着很好听的小调.我觉得气闷,打开窗户.一下子你吓了一大跳,急忙想进屋,但是你坐的椅子卡住了.

一张很大的人造皮椅,深色的靠背把你的脸衬得,有点过于苍白,像是刚被吸过血一样.

"需要帮忙么?小姐."我觉得她急得就快哭出来了,进退不得.

"你都看见了,那还不快帮我." 

然后我打开边窗,脱掉拖鞋,然后移开隔壁的玻璃窗,翻了过去,扶住椅背用力向后一拉,你由于惯性,摔在了地上,你懵了我也一下子懵了.

"你怎么不撑一下呢,摔着了么?" 赶快把你扶起,出人意料的你摊在了我身上,我一没注意,向后摔了,然后,你就捂着脸哭了.



那一次,我知道了,你根本不能站.

也是那一次,我知道,你会唱歌,而且很好听.



"你赶快回去吧,别叫我父亲看见了."

"你父亲在家?"

"不,他去上课了,今天下午有他的课,但是他快回来了." 

住宅区附近有个私立的大学.记不得名字了.



然后每天下午,在我从超市买好菜回来时,你都在阳台上.

我们开始聊天,单纯的,什么都聊.

名字,年龄,喜欢的乐队,书籍,简·奥斯汀,我的家人,我的猫,花,季节,玻璃瓶子.然后最终有一天,你对我的完全信任让你开口说起了你的腿,和你的家人.

因为当年你母亲的一个不小心,你从阳台上摔到院子里,住了2个月的医院,你也就不会走了.你的母亲由于自责,选择了和你受一样的苦,但是很不幸,她没有活下来,父亲从此就一个人了.



然后,你和我说,"人,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要歌唱,想要飞翔."



"山崎小姐,我也是抑制不住的想要歌唱,想要飞翔."

很抱歉,我没有听见.

我没有听见,也或者是你没说.但是,直到那件事发生,我才懊悔了,为什么没有感受到,你当时的心情.



不想忘记的事情,记不得了.

想忘记的事情,总是无声无息感受得到.



一次午后,乌云密布,黑压压的覆盖着天空,很厚实的云中,还时不时的出现亮彻苍穹的闪电.我一向不喜欢这种天气,自然而然养成了打雷下雨天睡觉的习惯.

在沙发上盖着杂志睡到一半,冰雹似的雨点打下来,劈哩叭啦一阵响,然后是你微微的叫声,"山崎小姐,山崎小姐,你在么?"

我拉开边窗,你硬撑着窗台,伸长胳膊,轻轻拍我的窗户,头发湿掉了,贴在额头上,卷起的袖子被雨水淋成透明的,"当心点,赶快进屋去,有什么事情么?"

"我想请你到我这儿来喝杯茶,请务必过来."

"必须现在么?雨下得很大."

"是的,麻烦一定务必."

"好的,你等我换下衣服."

确认好窗户全部关上,把客厅的移门扣住后,我拿起了一件浅褐色的摇粒绒夹克就关上门.

院子的门没锁,自然房门也没锁.我换下湿漉漉的鞋,"打搅了."

她在楼梯的转角等我,手上拿着一条湖色的毛巾,"快擦擦吧,你没撑伞么?"

行动不便,所以茶是我泡的,你端着茶碗,魂不守舍的伏在窗台上,我随意的看看你房间的摆设.

一张有你父亲,母亲和你的照片放在了床头柜上,你的母亲是个美丽的人,那时的你,虽不及你母亲那样恬静,瞪大的杏仁眼却透着傲气自信.

然而我猜想得到,现在的你,苍白无力,拿着小刀残忍地划碎那时照片上你健全的双腿.



渐渐的,壶嘴不再冒出热气,雨声停了,你倏地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紧紧地扣进衣服,捏得我生疼.

你看看我,干涸的眼睛里慢慢透出生气,我朝着你目光的方向看去.



一丝光撕裂了笼盖天顶的灰云,浅金色的暖色光,微微的,微微的,慢慢拉大被撕开的口子,一束强烈的光照在了人工湖上,湖面泛着冷白色的光,像一面被打碎的园镜,只有这么一束光斜射下来,其他地方依旧被灰云压着,令人窒息.

"我就知道,会是这样的."你好像是自言自语,又感觉是特地说给我听得.

"很漂亮啊."情不自禁的,完全是这样.

"那束光背后,有天堂."你那种向往的眼神,美好却让我不寒而栗.

......

"总有一天,我会亲眼看看,是不是真的.但是,现在",窗户被你哗的一下拉开,"我只想闻闻这种阳光的味道,我想我可以叫它希望."
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没有以往的灰尘味,这时,天上的乌云被好几束阳光分隔开,破成一块块的,像旧棉絮一样.有一束光,洒落到你的阳台你的肩上.温暖的,干净的,希望的味道.



"谢谢你." 这句话可能是我说的,也可能是你说的.



半年后,我的病好转了,也准备回国了,我没有和你说,但是我把我的MD给你了.



你给我写了一封信.

'你知道为什么,几百年来,人类总是向往天空么.最原始的滑翔翼,飞机,再来是宇宙飞船...天空的高度,也在不停地被拉长,后院那片草地对应的天空,在白云之上的天空,超越天蓝的天空...

那是因为,人们总是不可自拔的,深深的陷入了那无垠的空间,就像自然而然开始歌唱,然后情不自禁的流泪.

总是抑制不住这么做...'



然后,收到这封信的三个月后,我收到了你父亲的电邮.你于3月27号,过世了.

葬礼我没去参加,哥去了.



回来后,他和我说,你是自杀的,理由不明,你选择了离家12公里外的办公大厦,就是全部都是玻璃的那幢,从42楼的天台上翻下来的.面目全非,距离15米外的地方,有被摔碎的MD,没插碟.

歌唱,你做到了.而且一直在做.最后你是选择了,用"飞翔"的方式结束.



脚没有落地,是飞着的么?还是漂浮着的么?飞行和坠落这两个词是紧密相联的,可是越向往天空,就越容易忽略这个事实,结果不会掉落到地面,而是坠落天空一般,这源于一时的勇气,和永远的勇气



另外从哥那儿知道的,还有一件事情,你的右眼几乎看不见.





(fin)